20160707

[金光]201

有匪君子(史艷文 / 俏如來)




※父子CP向注意。



天色尚濛濛亮,俏如來揭起床幃,結束靜坐冥思,自院中深井打水回房後,洗漱一番將頭髮簡易梳理、紮辮,便前去灶房熬煮稀粥,配上幾疊小菜,一一擺放至飯廳桌上。
碗筷佈妥後,俏如來頓了頓,離開飯廳來到偏院一處門前,抬起手輕輕叩了叩,喚道:『爹親,您起身了麼?』
『精忠,進來吧。』
俏如來推開房門,發出吱啞一聲,房內人已端坐床沿,一頭烏髮披肩而下,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櫺斑駁地投在男子臉上,雙眸反映著朝暉,仿若平靖海面上的粼粼波光。他平穩和煦的眼神望向俏如來,唇角浮現一絲笑意。
『昨晚睡得好麼,爹親?』
史艷文頷首,俏如來將架上的布巾取下,放至盆中浸濕後擰乾遞過,又倒了杯濃茶給父親漱口,待史艷文洗漱完畢,讓父親坐在桌前為他梳髮。
史艷文濃黑的髮間夾雜幾綹白絲,俏如來撫摸著父親的白髮,指尖不著痕跡地輕輕摩娑,將部分白髮埋進黑髮之中,另一手以篦梳爬開細小的結,為父親挽髻。當他欲拾起鏡前的髮冠時,史艷文抬掌按上他抓握著頭冠的手,透過鏡子朝他搖首。
他將兒子輕微地繃緊復又放鬆的反應看在眼底,指腹悄悄擦過兒子的肌膚,細微得可忽略不計。
『無妨,此地只你我二人,不需如此。』
『是,爹親。早飯已備妥,請隨孩兒至偏廳用膳。』
史艷文父子二人下塌之處為一大員別業,廳房俱全,對二人而言有些空曠,原先俏如來只欲向鎮中居民商借郊外打獵時用的小屋,不料大員聞得史君子之名,毛遂自薦將平日作為休沐度假的別墅借予兩人,甚至要將家中婢女奴僕一二供父子倆遣用,史艷文婉拒不成之下,勉強同意暫借大員居處便可,日常瑣事不必再請人伺候。
父子二人至廳中坐下,史艷文舉箸為俏如來佈菜,俏如來忙道:『爹親不需麻煩,孩兒……』
『你每日晨昏定省已是足夠,為父並非固守禮教之人,我與你相處時間不多,往日尤常為外務奔走,偶爾也讓父親照顧你。』
『…多謝爹親。』俏如來垂下目光,心中一道暖流泛著些許苦澀滑過,想了想,還是舉筷夾起一樣菜色放入史艷文碗中。『爹親多吃些,孩兒雖不擅廚藝,但這些菜葉皆是鎮裡大娘贈與,甫採收後正是鮮脆。』
『精忠,這幾日來飯桌上葷素不忌,為父不希望讓你為難,以後一同吃素便好。』
『爹親,吃素只是孩兒長久以來的習慣,您正養著傷,還是要多補補身子。』
聽罷史艷文不再多言,兩父子安靜用完早膳,待俏如來整理完畢後,史艷文道:『精忠,陪父親出外走走消食。』


大員的別墅後方有條林蔭小道,雖然因地處偏僻,久無人跡而覆滿落葉,但仍算平坦易走。來此地幾日,父子倆順著小道漫步山林,更在山中發現一處瀑布,底下深潭泉水清冽,環境清幽,偶爾史艷文便會攜俏如來至此地練武、修習心法。
俏如來默默走在史艷文身後,看著隨父親步伐微微晃動的髮梢,不意沒察覺史艷文已回過頭來,甫抬頭便與史艷文的目光相撞,驚得他停下腳步。
『爹親?』
『精忠,來爹親身邊。』
史艷文伸出手,牽起俏如來垂放在身側的指掌,輕輕扣住。
『你心中有事,可是擔心尚同會?』
『爹親多慮了,而今天下尚且太平,我與師叔們取得共識,平時亦同中原群俠保持聯繫,孩兒讓爹親擔憂,實在對不住。』
俏如來對父親毫無隱瞞,平時密使到來,史艷文雖從未過問,但憑藉史君子的武功修為,又如何不會察覺?
『精忠在擔心甚麼呢?』
『孩兒……』俏如來一時語塞,他抬頭看向父親,眼中沉澱著感情。『孩兒擔心父親的傷勢。』
『爹親無礙,雖然溫皇先生建議休養一段時日,但身體早已痊癒,精忠實不必過於憂慮。』
『是孩兒想得多了。』
史艷文溫和地笑了,眼尾勾起細小的紋路,俏如來抽了抽手掌,卻反被握得更加堅實。
待行至潭邊,俏如來主動請求史艷文與之對招,儘管俏如來自小並未師承於父親,但史艷文武學深不可測,加之長年以來率兵打仗,對陣過的高手不知凡幾,如名震苗、中的藏鏡人便為其畢生敵手,豐富的臨場經驗讓史艷文比單純專注於招式的武人多了分靈活變化,兩父子即使僅單純拆招比畫,也讓俏如來受益匪淺。
兩人並未動用內功,然而二個時辰後,俏如來仍略顯不濟,史艷文見狀示意到此為止,俏如來喘了幾口氣,站直身體向父親道謝,額際滲出薄汗,臉色微紅。史艷文抬起袖口為兒子擦去額角汗珠,略一沉吟後要他靜心,調理內息,俏如來依言坐下,慢慢進入體內運行。
史艷文坐在池潭邊石上凝視著兒子,水聲嘩嘩,池面濺起水珠冰涼了他的臉,史艷文心內一動,脫去外衣,緩緩走入池中。
另一邊俏如來調息完畢睜開眼睛卻不見父親的身影,正四顧時看到父親自水潭中浮起,向他招手。
『精忠,此潭雖深,底部倒尚稱平坦,你調息已畢,應觸水無礙。不妨下來與為父一道。』
『爹親!』俏如來顯得很意外,或許是沒料到父親也有這樣童心的一面,但亦沒有推拒,自早飯過後至今已近午時,天氣漸漸燠熱起來,俏如來感覺方才練武之後的熱氣猶未完全散去,便脫下外衣,僅著了裏衣朝潭中走去。
甫入水便感覺沁涼自腳底瀰漫上來,俏如來伸展身體往潭心游去,白色的長髮在水面下如兩片尾鰭款擺,放鬆的舒暢讓俏如來往水底潛入,睜眼一瞧果真如父親所說十分和緩,頓時更加恣意。
浮出水面換了口氣,俏如來復又下潛至水中,正當他試著從水底尋找史艷文的身影時,由身後攏上的陰影攫住他的目光,史艷文自他身側滑過,黑髮在水中柔柔地掃過俏如來的臉頰。
不待俏如來反應,史艷文托住俏如來的手臂,一提氣將兩人往水上拉去,破出水面時,俏如來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『孩兒著實想不到爹親這麼愛玩,』
『知道你會如此高興,爹親應該早些帶著你下水,』史艷文笑道,淌著水伏貼在臉側的黑髮讓他看來相當年輕,俏如來望著父親鼻尖掛著的水滴,忍不住抬手輕輕刮去。
史艷文摟住面前的兒子,溫熱的掌心貼上俏如來前額,疼愛地摩娑著,將俏如來鬢邊的頭髮撥至耳後,他許久不曾見到兒子如此舒心的模樣,多數時候的俏如來,只要在他身邊總是沉著地憂思於天下,試著將他肩上的重擔分到自己身上。但這並不為史艷文所樂見,他對這個孩子確實有一分期待,但在期待的同時也帶著不忍與憐惜,在他心中,何曾想要自己的孩子也為天下人所有,正如他不曾停止希冀自己只是孩子們的父親一般。
『爹親。』俏如來溫聲喚道,史艷文拍了拍俏如來的肩膀,帶著俏如來游向岸邊。
『雖然天氣正好,還是別著涼了。』史艷文脫下裏衣,穿上岸邊的衣物後拉過濕淋淋的俏如來,動手脫去後者身上的衣服。
『爹親,我自己可以─…』陽光下的俏如來恍然給史艷文一股脆弱的錯覺,他微赧地按著史艷文的手,這讓史艷文不禁停下動作,看著俏如來裸露在外的肌膚。
有些甚麼似乎超過了,但史艷文有一瞬間,並不想一如既往地用綱常條框來要求自己。
然而他還是鬆開手,體貼地轉過身去,讓兒子自行打理著衣。


史艷文過慣大風大浪,前半生伴隨無數殺戮業果,經歷各樣知己紅顏,俏如來原先憂心父親在遠離江湖之處養傷,久了難免心生乏味,自己又不是活潑逗趣的兒子,即使想彩衣娛親也無從下手。然而在他心中,始終存著一分對父親的孺慕,這分仰慕如今已不再如同幼時一般,總讓他不時思索與父親之間該如何拿捏。
其實,作為子女並不需特意衡量與父母間的距離,這原是發自天性的本能,自然流露便是最真實的情感。但史家親緣淺薄,這一點天倫共處竟成了父子倆不約而同的難處。
『爹親,今晚月色宜人,您可願意與精忠一同賞月、共品佳茗?』
『自然樂意,精忠。』
俏如來的眼睛亮了起來,說著「孩兒立刻煮水烹茶」便走了出去,史艷文望著兒子的背影,既是愛憐又是酸澀,他的長子,這乖覺的孩子總是對自己小心翼翼,連對父親的依賴示弱都這般克制,而他只能無言以對。
史艷文喜愛俏如來的懂事,也想要他不這麼懂事。
步行至庭院,俏如來已備好茶水糕點,望見父親到來便起身讓坐,史艷文坐下後,拉著俏如來的手讓他待在身旁,俏如來微笑道:『香茗這就好了,請爹親用茶。』
史艷文舉杯飲下,歎口氣道:『你這般體恤爹親,倒是爹親從未給過你甚麼。』
『爹親為何這麼說?能在爹親身邊,已是孩兒最大的喜樂。』
『我至今仍記得你七歲時的模樣,當時還不及爹親胸口,現下都這麼大了。』
『爹親可是嫌棄精忠不再年幼可愛了?』俏如來笑道,眼底帶著些淘氣,史艷文心下喜歡,搖首道:『你一直很好。』
『爹親也是同樣。』
『一直很好?』史艷文怔了怔,瞧著俏如來的神情不像諷刺,遂無奈道:『得精忠如此評價,倒使爹親汗顏了。』
『爹親立身處世,一向為孩兒景仰。』俏如來摩娑著杯緣,垂眸低聲說道:『能夠生為大儒俠史君子的兒子,是孩兒的幸運。』
『精忠。』史艷文心口驀然發緊,即使俏如來話說得懇切,亦不似恭維之語,他仍不樂意聽俏如來這麼說。『爹親不是完人。』
『可在孩兒心中,爹親確實是的。』
『若爹親做出有違你心中期待的事情呢?屆時你是否會對爹親失望?』
『倘或如此,孩兒相信爹親自有苦衷。』
史艷文無聲地歎了口氣,俏如來為他添上新茶。
『孩兒愚鈍,不會說話,爹親可是不高興了?』俏如來隱隱不安,他感覺到父親並不想聽他說這些話。他暗自思量是否該提起別的話題,卻見史艷文抬眼看向自己。
『也許爹親希望你……只是史精忠,爹親的精忠。』
俏如來不禁微微發顫,父親是個敏銳的人,他必然已察覺自己的戒慎隱忍,但是這番忍耐下的原由,父親又瞭解多少?
『爹親……又何時不會是天下人的史艷文?』
『為一己私心之時,史艷文便不是天下人的史艷文。』
『精忠不願成為爹親的私心。』
『這是你的真心麼?』
『爹親,孩兒……孩兒……』俏如來啟唇欲言復又閉上,他捉住史艷文的袖口,再說不出半句話。
史艷文低聲道:『佛言。人從愛欲生憂,從憂生怖。若離於愛,何憂何怖。』
俏如來絕望地鬆開手,明白父親甚麼都知道了,或許還遠比自己清楚。很多時候,他對自己的感情依然是懵懂的,他與父親從一開始便父不父、子不子,相逢之初,兩個人都不知該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也許世間的子女當如經典所言,於是俏如來便遵從那些道理行事,無論做父親的、做兒子的皆有些不倫不類。但是俏如來理解,史艷文是個嚴以律己的人,父親用極高的道德標準約束自己,這讓他仰望,亦讓他痛心。因為父親彷彿沒有自我情感,他探視著父親的私情會落於何方,在叔父藏鏡人身上,他見到了父親對血緣的執著,這讓他既擔憂、又安心於父親近於常人的一面。
俏如來道:『孩兒知曉,此身為四大和合,原本無我。心屬無常,斷欲離愛,無有恐怖。』
恩情相遇,誓不兩離,必定要永纏永縛不已。生死亦是纏縛,纏縛也不離生死。
史艷文抬起俏如來的面龐,俏如來游移著目光,最後下定決心般地直望入父親眼中。
平穩、溫雅,深沉似海。史艷文的雙眸在月影下濃黑一片,這樣看著讓俏如來稍稍安定下來。
『爹親的私心,不欲讓你無所遺戀。恐怕爹親要令你失望了。』
俏如來顫了顫眼睫,乍聽之下竟有些無所適從,他應當感到狂喜,或者驚奇,甚至動容,但此刻他卻無法反應。
『作爹親的兒子,為何這麼難?』他輕聲說道,唇角微揚,露出似喜非喜的表情。
史艷文乾燥的掌心撫過俏如來的頸項,傾身在俏如來的嘴角一吻,俏如來放軟身體,彷彿終於鬆開心中緊繃的弦,將額頭靠上父親的肩膀。
『但我總是歡喜的。』俏如來感受著父親順過自己的髮,伸出手臂環抱史艷文,酸甜苦辣湧上心頭,分明已然改變的孺慕之情,卻讓他彷若找回初見父親時的本心。


父子倆自從表明心跡後,平日仍如同往常一般父慈子孝,俏如來不曾對與父親之間的相處萌生改變的念頭,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只有情執,至於將世間有情迷得醉生夢死的六根六塵,對他而言反而位居次要了。
意外的是,興許是意會了自己對父親無以名狀的情感,在史艷文輕輕撥開圍繞在他周身的禁錮後,對於父親的戀慕,俏如來反而能更加自然地表露而出,偶爾他也不禁思忖,這般的表現,未嘗不能理解為子女對父母思慕的極限,並不如自己原先所驚怖的那般違逆倫理;然而,俏如來亦同時瞭解這樣的想法未免自欺欺人,父親與自己不過是仍然踩在底線之前,沒有跨越出去罷了,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明白還不是時候。
抑或是,兩個人並不需要跨出那一步。
傍晚,尚同會密使來訪,俏如來正在窗前抄寫佛經,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落於身側。
『盟主。』
『辛苦你了,可有什麼消息?』
『近日苗軍尚且安分,但西武林(*1)似乎有新興勢力崛起,不久前,陸續傳出西武林百姓奔逃出走的消息。』
『流落關中的百姓可有安置?』
『已盡速安頓妥當,但對於西武林的情勢,竟是眾口紛紜,各執一詞。』
俏如來沉吟一會,說道:『將落難百姓的描述略說一番,我自參詳。另外,各地分會亦去信告知,稍待我將手書幾封,你與其他人分頭送往,暫勿輕舉妄動。』
『是,盟主。』
『還有其他事情麼?』
『秉盟主,暫無。』
俏如來將幾封親筆書信交予密探,後者示意後迅速離去,俏如來微歎口氣,執起筆繼續未完成的經文。
過了半晌,房門傳來扣擊聲,史艷文自門外喚道:『精忠。』
『爹親,快請進,』俏如來忙讓父親進屋,請史艷文入座後斟茶奉上。
『方才尚同會密使可是來過了?』
『是的,聽聞近日西武林不甚平靖,但其內部情勢尚不明朗,我已派人送信至各分會,欲與眾人商討一二。』
『你我離開也有一段時日,近日可準備啟程回歸。』
『這……唉。』
『嗯?精忠為何歎氣?』
『孩兒原先便想過這段日子不會久長,未料卻是這般短暫;』俏如來走至窗前,看著桌面上抄寫一半的經文。『孩兒不敢妄想以一己之力肩負蒼生,只盼爹親能安享世間清閑……』
『你有這份心,爹親十分欣慰。』
『但是孩兒亦知曉爹親不會放我孤身一人,這份重擔,還是要爹親來一同承受了。』
『以天下為己任,史艷文分所當為。』史艷文走至俏如來身旁,細細觀視他方才抄寫的字跡。『後面五句,你的心亂了。』
『心性不定,孩兒自當再行寫過。』
史艷文不置可否,他望著宣紙上的最後一筆,問道:『精忠抄寫經書是為了靜心?』
『一部分是,一部分為了迴向。』
『嗯。』史艷文輕闔雙目,他自然知道俏如來之迴向所指為何,正暗自感慨,卻聽一邊俏如來說道:『孩兒一向傾慕爹親的字體,不知爹親可否為孩兒指點一二?』
『自然可以。』史艷文提筆欲書,心念一動說道:『爹親未曾親自教你寫字,不如你我一同將此經文完成,也好當作練習。』
『爹親,孩兒早已不是童蒙稚兒了,』俏如來微赧,溫聲抗辯道,史艷文一笑,牽過俏如來的手,粗糙溫暖的指掌包覆著俏如來,握筆書寫起來。
史艷文下筆沉穩,抓握著俏如來的力道不慍不火,自有一分厚實。字跡雋雅,一勾一捺間暗藏崢嶸,不失大氣。俏如來專心看著父親運筆,不免想起了相隨父親半生的批語:絹寫黑詩無限恨,夙興夜寐枉徒勞。史艷文有意放緩筆速,讓俏如來細細體會一筆一劃的轉折,兩人靠得極近,呼息交融在一處,他俯身望著垂首端坐的兒子,俏如來額前的瀏海輕掩著眉眼,纖長的睫羽隨著吐息顫動,像兩片翩翩的蝶翼。
其實這孩子並不像他,但史艷文總能在俏如來身上看到自己的延續,也許是自小出家的緣故,俏如來缺乏一種正當韶華的青年意氣,他不喜權謀爭鬥、心機往來,卻不得不投身其中,在俏如來身上常有一股不合時宜的滄桑,想來是當初鑄心的結果。
成年後的俏如來伴隨父親度過江湖上的風風雨雨,即使兩人聚少離多,但與之相處時,史艷文對這孩子越看越喜歡,他想這不是因為俏如來懂事體貼,知心達意,而是俏如來對他那分深切的渴望與信賴之故。史艷文自踏入武林以來,信任倚靠他的人多,猜忌怨恨者亦不少,然而他們對史艷文總帶著一分期許,諸如感情的回報、身家的保障、性命的交陪等等,史艷文將這些期望攬在身上,亦不曾以為苦,愛我者我憐憫之,恨我者我寬恕之。但是俏如來對他的仰賴不同,史艷文幾乎察覺不到他對自己的希冀,也許是陪伴,也許是親情,當他思考著自己能夠給予俏如來甚麼,不知不覺投注在長子身上的目光便越發地多了。
當史艷文發現俏如來對自己的思慕有別於尋常的父子之情時,他震動過,卻也暗自保留,不對此作出評斷。他繼續凝視著俏如來,看著他因為自己的一舉一動喜憂哀怖,明白了長子對這份感情仍是懵懵懂懂,想來他從未觸碰男女之情,恐怕對這份已然越界的情感無所適從。俏如來因奔走四處,難免受傷患難,當他捧著湯藥,欲親手哺餵俏如來時,俏如來的驚慌、歡喜與羞赧讓史艷文也不禁動容。
這份單純的感情史艷文不忍苛責,他自知無法回應,卻也遏止不了內心的悸動。在他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之內,他思忖自己未必不能擔下罔顧倫常的罪名,倘若俏如來有朝一日想通,他自有方法保俏如來周全。
父親保護兒子乃天經地義,史艷文願守護俏如來這份深切的渴望。
『爹親?』不知不覺停筆,俏如來側首疑惑地問道。
『精忠,若哪一日你後悔了,當與爹親知曉。』
俏如來困惑的目光轉瞬痛苦起來,聰慧的精忠總是能迅即瞭解他的想法,史艷文溫柔地望著俏如來,不急於令他表態。
『孩兒有件事情想不明白,望爹親解惑。』
『嗯。』
『爹親為何不拒絕孩兒?』
史艷文放下毛筆,抬手按著俏如來肩頭。
『自從發覺你的想法,爹親思考許久,亦曾認為將此事藏入心底或許是最好的方式,』史艷文道:『然而爹親也不認為,自己能夠旁觀你受這份感情折磨而無動於衷。』
『若爹親不說,孩兒自會將對爹親的戀慕隱藏終身,我們……始終是父子。』
『血緣天性不可磨滅,精忠說的是,我與你始終是父子。』
『孩兒知錯。』
『精忠何錯之有?人之情感本無來由,不需為此自責。』
『孩兒對爹親產生不該有的執著,便是過錯。』
『那麼,放任這過錯滋長的爹親也難辭其咎。』
俏如來蹙起眉頭,他張了張口,又閉上嘴。
『你不喜爹親這麼說,當知曉爹親亦不樂意見你自苦。』
『即便自苦,孩兒也是甘願的。』
史艷文歎道:『你愛我之心,我又何忍辜負。』
『孩兒不願爹親勉強自己,精忠雖未曾經歷情愛,也知感情之事不可強求。』
『爹親不曾勉強,該如何做才能使你相信……』史艷文頓了頓,溫言道:『爹親自是對你亦有想法,也許你認為這僅為父子之情,然而艷文明白自己的心。』
史艷文初次對俏如來改變自稱,令俏如來微微睜大眼睛,他不禁思量父親的話中有幾分真假。倒不是他不信任父親,而是這一切皆令他難以置信。
『月有陰晴圓缺,人心善變難測,長久以來爹親關心你、注視著你,在你未察覺這份感情以前,爹親業已知悉。然而,爹親固然驚訝,卻不覺牴觸,不知不覺每見到你,與你同處,爹親便感歡喜。爹親以為你還年輕,仍有機會遇到心儀之人,故有此說。』
若哪一日你後悔了,當與爹親知曉。
『爹親……』俏如來胸中滿溢著陌生的情緒,既欣喜又悲哀,苦甜酸辣翻湧如打翻五味瓶,他忍不住抱緊史艷文,父親為他設想得如此周全,縱容他放任自己的情感,呵護他曖昧不清的感情。此生有幸能得到眼前人的深愛,讓俏如來幾要落下淚來。
史艷文撫摩俏如來的背部,輕輕爬梳他一頭長髮,俏如來自他懷中抬起臉,眼眶紅了一圈卻綻出微笑,真心實意、帶著點天真的笑靨,讓史艷文的心柔軟起來,他俯下身輕吻俏如來的眼角,看他雙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,輕笑出聲復又啄吻俏如來的鼻尖,俏如來驀地拉住他垂落的髮,將嘴唇貼了上去。
史艷文有些意外,俏如來僅僅貼合一會便離開,雙頰染上薄紅,輕聲道:『孩兒不知該怎麼做。』
『不要緊,爹親慢慢教你。』史艷文牽起俏如來的手,後者順從地站起身,史艷文捧著俏如來的臉龐,將他垂落的頭髮撥開,細細地凝視俏如來,看他眉心的朱砂、高挺的鼻樑與微抿著的嘴唇。這是他惹人疼愛的孩子,一身風塵煢然獨立的孩子。
史艷文含住俏如來的下唇,一點點地吮吻囓咬,俏如來抬起一隻手搭握著史艷文的手腕,在史艷文以舌尖舔過上唇時不自覺地收緊,慢慢地張開雙唇,讓史艷文探進自己口中。
唇舌相濡,鼻息交融,史艷文輕柔地勾纏住俏如來的舌,引導他將舌尖伸出唇齒與之吮咬嬉戲,俏如來學得快,試探著推入史艷文嘴裡,唇瓣相碰難捨難分,舌頭柔滑地掠過每一處角落,親吻的咂聲愈發響亮,兩人皆不捨得分開。
直至史艷文認為足夠了,咬了咬俏如來舌身,方緩緩離開對方齒間,一條銀絲牽拉而出,兩人額頭相抵,閉著眼睛笑了出聲。
『原來親吻的感覺這般好,孩兒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了。』俏如來感歎道,按著心口順氣。
『情之所至,爹親亦是如此,』史艷文伸指抹去俏如來唇瓣上的涎液,親暱地蹭了蹭俏如來的鼻尖。


隨著中原各處分會陸續回音,史艷文父子離開別業的日子漸漸近了,俏如來平日與父親練武,也不時同父親商談天下大勢,除了曾經與師父默蒼離學習智謀的那段時日,俏如來在史艷文身上亦見識到了度量時事的眼界。談起默蒼離,史艷文是十二分地敬重,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俏如來心中的一道坎,但俏如來只是平靜地搖頭。
『孩兒感念師尊教誨之恩,鑄心之慟深刻非常,但孩兒亦瞭解師尊的用心良苦,只願不辜負師尊教導。』
『宮本先生亦曾盡心教授於你,爹親未能親自對兩位先生表達謝意,始終深感遺憾。』
史艷文與俏如來緩步山林間,微風徐徐,燕羽啁啾,一片落葉飄至俏如來肩上,史艷文細心拂去。
『為父與你墜落魔世之時,曾教你習得純陽掌,但你非是純陽之體,強行使招自損甚劇,如今將回武林,這段時日以來你之拳腳有所精進,爹親欲再教你一套掌法,你且記住,餘下慢慢意會即可。』
俏如來頷首,退至一旁觀看史艷文示範演練。
史艷文與藏鏡人並立為當今天下第一掌,純陽功體名震天下,但其武學不以花俏見長,而是簡單的招式蘊藏無限精妙,收放之間運轉自如,變化出奇不意,除卻史艷文本身極高的武學天賦外,長年積累的對戰經驗使他在動靜之間越發踏實,一掌出切敵要害,回守時不露破綻,大有反璞歸真之境界,他演示的掌法為這幾日下來所思,為極適合俏如來武功路數的法門。
俏如來看著父親氣走游龍,片葉不沾,烏髮白衣翩若驚鴻,起手掃腿俐落穩當,俠意拂其形,儒心蘊其神,不禁越發專注地望著父親,待史艷文收招後尚怔怔不得語,似看得癡了。
『精忠,此套掌法可有不解之處?』
俏如來回過神,搖頭道:『爹親,孩兒只怕還需一段時日才可領略一二,此掌法妙不可言,卻未見爹親使過,不知何故?』
『這是爹親為你所創之招,精忠自然未曾得見,』史艷文微微一笑,道:『我觀你之招數以守為主,攻為輔,便依循你所習心法與身量,將爹親之武學加以修整,望能於你有所助益。』
『爹親……』俏如來一時語塞,心中十分震動。『孩兒謝過爹親,必不負爹親期望。』
『爹親只希望這能為你日後行走江湖傍身,你若受傷,爹親亦不好過。』
『孩兒讓爹親擔憂了。』
史艷文抬手拂去俏如來眉間的飛絮,溫言道:『爹親雖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你,仍願能盡己所能地對你好。』
『孩兒想要守護爹親,不願成為爹親的負擔。』
『你是爹親希冀能永遠保護之人。』
俏如來歎道:『孩兒還想對爹親很好很好,但怎麼都覺得不夠。』
史艷文輕笑一聲,道:『精忠的心意,爹親明白。』
回程路上,俏如來悄悄走至史艷文身旁,碰了碰史艷文的手掌,再輕輕勾住父親的指頭。史艷文回握住俏如來的手,感受到俏如來不再緊繃,內心十分欣慰歡喜,他有些想摸摸兒子的臉,揉揉兒子的髮,也想親吻兒子的眉間嘴唇,父愛柔軟地充塞胸臆,膨脹著長出情愛的觸角,撩撥史艷文沉靜已久的靈魂。他一顆世途風雨洗涮過的老心,似乎也因為俏如來的親近再度活絡起來。
晚間沐浴過後,俏如來服侍父親就寢,他鋪平被褥之後,讓史艷文坐在床沿,拿出神蠱溫皇交予他的膏藥為父親推拿。
當初史艷文受傷後,修儒以神針治其內傷,輔以藥材調理,在俏如來有意帶父親歸隱休養時,曾請教還珠樓主是否尚有其他方法幫助父親靜養。
『普天之下,能傷史君子者無幾,此次雖傷勢略沉,但以史君子之根基,加上修儒與我之醫術,你實毋須這般緊張。』
『前輩所言極是,但俏如來亦考慮這能否視為讓父親休息的契機。』
『哦?』神蠱溫皇打量著俏如來,道:『史君子長年奔波勞苦,確實可能積勞成疾。』
『鐵打的人亦受不住長期耗損,俏如來請教前輩,可有甚麼方法協助爹親調養生息?』
『藥理、食補、心寬。不外如是。』神蠱溫皇搖了搖手中的羽扇,道:『你已想出辦法勸服史君子暫且歸隱?』
『我會盡力。』
確知俏如來的心意之後,神蠱溫皇贈他一盒膏脂,只是尋常活血化瘀之藥,可運用其推拿穴位舒緩筋骨,亦不無小補。
『此回多虧溫皇先生贈其珍稀藥材,爹親如今恢復情形甚佳,回去當前往還珠樓致謝。』
『這是自然。爹親還有哪兒不適?』
『可以了。』俏如來收了手,看著父親赤裸的背,肌理分明的背上分布深淺不一的舊疤,江湖之人身上帶傷實數常態,史艷文多年征戰,戰場上刀劍無眼,難免留下殺伐的痕跡。
『若無他事,爹親早些休息。』俏如來為史艷文穿上裏衣,彎身欲除去父親腳上鞋襪,不意被史艷文抬手阻擋。『爹親?』
『精忠,你也當保重自己。』
俏如來微笑道: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孩兒省得。』
史艷文不贊同地看著他,道:『來,爹親亦為你推筋順骨,上回帶你練筆,你之手腕似乎有些力不從心。』
『這……多謝爹親。』俏如來猶豫了會,雖然不覺身體不適,但父親的示好仍讓他十分欣喜,也就坦然接受。他脫去外衣,僅剩一件單衣時頓了頓,還是將之除去。
史艷文讓他俯趴在床,將俏如來背上長髮拂至身側,手上抹了膏脂為俏如來推按起來。他的掌心溫熱粗糙,揉按著俏如來的肌理力道讓人說不出地舒服,俏如來低歎口氣,放鬆了身體讓父親按摩,皮膚相貼磨擦的感受似帶著小小的電流,自史艷文撫過之處竄進俏如來心底,又悄悄爬上腦門,俏如來戀棧著這份滋味,覺得有些新奇卻說不出所以然。
自那日體驗過脣齒相依的味道後,俏如來漸漸產生對於撫觸的渴望,心神安定便逐漸轉向肢體的欲求,平日他會忍不住輕碰父親的手,感受父親堅定的回應,指間相交常令他十分欣悅,偶爾父親會以指搔弄他的掌心,這時他總忍不住想要更多,想撫摸父親的臉,或者與父親肌膚相貼。
父親的一切皆令他如此歡喜,他自覺有了愛欲的想望,便感到十分地難為情。但父親微笑著凝望他的眼神又讓他安心,彷彿默許他表露自己的欲求。
『精忠。』不知不覺史艷文已停止推揉,一手溫柔地撫摩俏如來的後頸。
『爹親,』俏如來睜開眼,史艷文俯下身,黑髮摩娑著他的臉頰。俏如來撐起身體,不知該說甚麼,本能地復喚道:『爹親。』
史艷文沒有回應,看著他好半晌,低聲問道:『精忠可要睡在這兒?』
『……好。』俏如來小聲地回道,心中茫然又歡悅,他並非無知小兒,對於父親的邀請已有了大略的想法,他不自覺地抓握住父親一綹頭髮,史艷文安撫地輕拍俏如來的手臂,起身褪去衣物。
史艷文放下床帷,俏如來已坐起身,目不轉睛地看著史艷文的舉措,房內燈火並未吹熄,昏黃的燭光搖映下,史艷文宛如一尊塑像,深目高鼻,與平時翩翩君子的形象相比顯得鋒銳許多。
『精忠,爹親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。因此是爹親將你拉過這條底線,你要記住。』
史艷文和煦的聲調依舊,俏如來卻彷彿在其中聽聞利劍出鞘之聲,激得他渾身一顫,即便到了這等時刻,史艷文依然為兒子鋪下後路。
俏如來傾身擁住史艷文,赤裸的肌膚相貼,彷彿手上的火炬終於被強風吹襲反噬,燒灼了他的身心,俏如來親吻史艷文的嘴唇,感受到他所喜愛的父親的手順著自己背脊滑下,褪了他下身衣物,依稀覺得這一刻自己似乎已等候許久。
『爹親,至今孩兒才明白自己的想望,沉淪之路願與爹親同行。』
『我與你一同承擔。』史艷文愛憐道,輕輕吻上俏如來眉間。


史艷文父子離開別業後,先行前往大員宅邸致謝,隨後在鎮上買兩匹馬,或緊或慢回到正氣山莊。
正氣山莊久未有人居住,父子倆動手灑掃清潔,俏如來正清理庭院時,接獲雪山銀燕自東瀛寄來的手信。他步入屋中,向正整理架上書冊的史艷文道:『爹親,銀燕來信。』
『嗯?與我一同觀之。』
兩人展信,內容為銀燕向父兄報平安與問候之語,稍微提及東瀛概況與各人的消息,並在末尾表達思念之意。俏如來暗忖此封書信想必經由劍無極指點且加以潤色,不由莞爾,抬眸望向史艷文,後者亦面露欣喜。
『銀燕東瀛此行似乎收穫頗豐,人亦安好,爹親可放下心來了。』
史艷文頷首,將書信仔細折妥後收好,道:『男兒志在八方,天下之大,能人高手何其多,想必對銀燕之見識心性甚有助益。』
『爹親,此番回信,我不欲將西武林之事告知銀燕。』
『精忠自行斟酌即可,爹親另寫一份家書,與你一併往返。』史艷文行至窗前,望向窗外枝椏上的花苞,已有些許提前綻放。『每回見到你們,皆在不知不覺間成長如斯,一路行來,倒是精忠陪伴爹親最為長久。』
俏如來望著父親的背影,見父親隱隱流露稍許落寞,忍不住靠上史艷文的後背。史艷文一哂,自父子倆肌膚相親後,俏如來漸漸不再諸般隱忍,常有親暱之舉,史艷文心下喜歡也就由著他去。他輕撫俏如來環著他腰身的手,兩人安靜地沈浸於相互依偎的氛圍之中。
『孩兒這般撒嬌,爹親可覺得困擾?』俏如來悶聲問道,想著父親甫感歎子女的長成疏離,自己就這樣倚賴賣癡,偏又不想放開手,只覺與父親擁抱十分安心,雖然回程路上兩人多是發乎情止乎於禮,但史艷文似是愛極他情動難抑的模樣,不時蜻蜓點水般地撩撥,直到俏如來幾次忍耐未果,主動向史艷文求歡為止。俏如來初嚐雲雨,正是容易沈溺的時候,一方面提心想著切勿縱慾,一方面史艷文又極為巧妙地控制著次數,既不讓俏如來覺得多了,卻也不算得少。
原來爹親也是有壞心眼的。俏如來不禁暗暗想道。
『我心甚悅你之狎昵,莫非精忠覺得爹親輕慢你了?』
『孩兒自是歡喜的,只是……難免有些擔憂。』
『你我之關係不足為外人道,確實委屈你了。』
『爹親誤會了,孩兒情難自抑,惟恐爹親遷就妥協,僅此而已。』
史艷文回過身,端詳著面前的長子,俏如來眼如秋水,容貌昳麗,端的是韶華正好的時候,而自己年過不惑,又注定投身江湖浪濤,還能有多少歲月與俏如來相伴?
『精忠,莫忘記爹親對你亦是如此,你若不願,切勿勉強自己。』
俏如來看著父親忽地一笑,道:『爹親,是否世間眷侶皆如此磕磕絆絆,時時擔憂對方為難委屈?』
史艷文見俏如來展顏,心知兒子已逐漸調適,雖不復愀然之色,卻仍有些勉為其難。他暗歎一聲,心疼俏如來為免他擔心故作無謂,但此際再說甚麼也無濟於事,只得說道:『此番回轉,你我當前往還珠樓拜見溫皇先生,當面答謝他贈藥之情。』
『孩兒曉得。庭院尚未整理完畢,孩兒先行告退。』
『去吧。』
俏如來向父親示意後離開房內,史艷文兀自沉思半晌,聽著庭院傳來打掃之聲,終於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

還珠樓主閑散臥於榻上翻閱書籍,爐香環繞好不愜意,他隨性看了幾頁,喚道:『鳳蝶。』
『主人。』
『備茶,今日有貴客來訪。』
『嗯?我不記得收過拜帖,』
『有客自遠方來,我料想正是時候,妳且預備便是。』
『主人又佯裝神棍了,莫怪上回義父那般叨念,』
『哎呀,千雪之事,不是神棍也猜得,他實在太過抬舉我了,』
『我不認為義父在恭維主人。』鳳蝶搖搖頭,逕自準備茶湯去了。
過不多時,史艷文攜俏如來至,神蠱溫皇正坐迎接,微笑道:『史君子、俏如來,兩位久見了。』
『溫皇先生。』史艷文一揖,神蠱溫皇請其入座,俏如來立於父親身側。
『未知史君子傷勢恢復得如何?』
『調理得宜,已臻痊癒,艷文特來拜謝先生贈藥之恩。』
『史君子莫客氣,若非俏如來著意與你歸隱休養,亦不得見史君子今日這般康健。』
神蠱溫皇輕搖羽扇,眼眸微瞇,暗暗探量對面的史艷文父子。史艷文充耳琇瑩,會弁如星,端的是溫雅如玉,謙沖有禮之態;俏如來亦神色平和,恭謹地隨侍父親身側,兩人皆看不出破綻。神蠱溫皇心念轉了幾轉,道:『我曾予俏如來一副膏脂,有化瘀潤澤之效,不知是否堪用?』
『甚好,先生妙手,其之效用遠勝尋常膏藥,我等練武之人實需常備此等良藥。』
神蠱溫皇微笑道:『史君子謬讚,此乃千雪與我合作而成,多虧千雪對藥理研究至精,否則憑我所學,料不致此。』
俏如來微低了頭,掩蓋在髮下的耳廓隱約有些發紅,神蠱溫皇眼尖,以扇掩去面上揶揄笑意。
『若史君子不棄嫌,可多攜幾塊帶回。』
『先生客氣了。』
鳳蝶端上茶盞,神蠱溫皇與史艷文父子略談武林近況,千雪孤鳴與羅碧遨遊五湖,羅碧原先欲與女兒憶無心隱居山林,然而憶無心自覺身負異能,願精進天賦幫助黎民百姓,遂留在黑水城同暫居於此的燕駝龍學習術法,又逢千雪孤鳴尋羅碧而至,便說服羅碧應千雪孤鳴之邀,浪跡江湖縱橫四海,羅碧不捨女兒,千雪孤鳴更不會強求羅碧,原本千雪孤鳴意欲帶著羅碧父女一道,最後兩人皆拗不過憶無心,料想憶無心在黑水城應安全無虞,諄諄囑咐後便相偕遠行。
眾生因江湖而相會,亦因江湖而分離,佛說聚會者,必當有離別,一切有為法,悉皆是無常。神蠱溫皇依舊安然恬居還珠樓,偶爾因為一本閑書遠赴他界考察,仍因世上劍術超絕者稀,難尋敵手而惋惜:羅碧與千雪孤鳴自幼相識至今,感情在兄弟情義與戀慕情愛間曖昧數十年,亦不知此後會否如斯繼續下去;雪山銀燕和劍無極遠在東瀛,他們年輕的生命才剛要開始發熱。
其他曾經掠影而過的人物,或善或惡,或繁或簡,皆在天地間抹下驚鴻一面,榮枯貴賤如轉丸,風雲變幻誠多端,偌大的武林,風波永不停歇。
拜別神蠱溫皇,史艷文父子緩步而歸,自上回父子倆無疾而終的對談之後,再沒有提及同樣的話題,俏如來不是個將問題付諸感性便一勞永逸之人,史艷文更早已褪去沖動的思維,或許正因兩人皆太過理智,決意攜手便顯得義無反顧。然而,世間不是你情我願便能歲月靜好,對於自己之於對方的嶄新身份,父子倆皆需要適應磨合。
『精忠,你曾問我「是否世間眷侶皆如此磕磕絆絆,時時擔憂對方為難委屈」,如今你可有答案?』
俏如來似乎早已料想父親提起此事,溫言答道:『自從那日相談,孩兒確實不時思索為何向爹親表明心跡以後,心內較之往日更為惴惴不安。昔日孩兒憂懼爹親覺察我之綺思,以孩兒為恥,但知曉爹親亦與孩兒相同,當真宛如作夢一般,只願長眠不醒。
『然而自與爹親相嬉床笫,孩兒愈發體會求而不得之苦,想來這便是慾壑難填、燒手之患了。爹親雖寬慰於我,言道與愛慕之人共赴雲雨乃至情至性之舉,孩兒卻自覺貪得無饜,惟恐爹親厭膩。
於是孩兒方曉得,諸多戒慎恐懼皆為憂怖失去爹親的喜愛,過去,即便爹親察覺孩兒心思,棄嫌於我,孩兒仍是爹親的兒子,但現今若遭爹親唾棄,孩兒已再無面目與爹親父子相稱……可孩兒明白,爹親必不會拋卻血脈羈絆,每想至此,孩兒便覺萬分不捨,孩兒……實不願讓爹親為難。』
『精忠,爹親亦不願你受委屈,此事你可曾思量過?』
俏如來垂下眼簾,搖了搖頭。
『你如此推心置腹,我十分歡喜。爹親說過,會慢慢教你的不僅為床笫之事,這般情愛爹親亦未曾經受,有此恐懼者不只精忠一人,爹親亦如是。』
俏如來遲疑著點點頭,史艷文溫柔地順著俏如來的髮絲。
『爹親無法給你任何承諾,當你步入壯年,爹親早已老去了。爹親不是完人,與你行路至此實為我之私心,爹親的好與不好,日後你也將悉數瞭解,屆時,說不定是你先厭棄爹親了。』
俏如來罕有地挑起眉頭,這樣帶著少年氣的舉動讓史艷文喜歡得緊,只覺說不出的任性可愛。
『你瞧,這樣子多好。若是以往,精忠想必思量該如何寬慰爹親,卻不曾想到自己。』史艷文撳了撳俏如來的鼻尖,直想揉捏一把。『精忠耍些小性子,爹親便很歡喜了。』
『但孩兒現在仍想安慰爹親,爹親的不好,說不定孩兒同樣喜愛呢?』
『精忠所言極是,倒是爹親妄言了。』史艷文笑道,在袖口底下牽住俏如來的手,前路盡管乖舛莫測,他仍會一步步披荊斬棘,帶領愛子向前行去。



*1: 西武林:向隔壁棚人才輩出的西武林致敬,艾特武君與琴主等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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© 儚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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